穹頂之下,也有陰影 —Ryan
又到一年一度的交稿時間啦!去年剛好走了一趟法國和義大利,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,並非某一處具體風景,而是一点奇妙的歷史錯位。
到羅馬,當然不可能不去梵蒂岡。漫步在聖彼得大教堂裡,抬頭看穹頂、柱廊、雕塑和那些幾乎要壓下來的金色光影,當然是美的,甚至美到一種近乎不真實的程度。這種美不是單純的精緻,而是一種壓倒性的、不可反駁的宏偉;站在裡面,會本能地感覺自己渺小,可正是在這種極致的莊嚴裡,我也感受到一種荒誕。
建築的背後,有文藝復興時期最優秀的建築師與藝術家,有上百年的規劃、爭論、修建和修改;也有教權、財富、戰爭、贖罪券,以及以神聖之名運行的龐大權力機器。人類會把最野蠻的欲望,包裝成神的意志,又把掠奪、征服和恐懼,最終凝固成大理石、黄金與穹頂。野蠻和文明在這裡並不對立,它們互相纏繞,彼此共生。最極致的惡,也能開出最華麗的花。
這大概也是人類歷史荒誕的地方。人們常以為是文明在戰勝野蠻,是科學在擊碎神權,是現代制度在瓦解王權。但站在這穹頂之下,難免會生出一點懷疑:我們究竟是在進步,還是單純在進化?科學打碎了舊神,可今天的科學、技術、演算法和資本,是否也在鑄造新的神像?文明擊潰了舊王權,可文明發展到極致之後,是否又會生長出更隱蔽、也更難反抗的新王權?
人類不斷推翻舊神,又不斷製造新神;不斷反抗舊王,又不斷把新王請上神壇。我們厭惡權力,卻迷戀秩序;我們反對迷信,卻渴望被某種更高的東西解釋和安置。於是每一個時代都嘲笑上一個時代的盲目,又在自己的盲目裡建造新的聖殿。人類最偉大的作品,往往也最誠實地揭露自身的矛盾。
我們仰望穹頂,卻往往忘記穹頂之下,也有陰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