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鄉回望—張良

   

三十多年未歸,終於在今年的秋日,我背起行囊,踏上了回鄉的路。飛機在哈爾濱降落,空氣裡混雜著濕冷與泥土的氣息,這是我記憶中熟悉的東北味道。轉乘高鐵,窗外的玉米地與林帶像一幅幅展開的畫卷,提醒我,那片叫「友誼農場」的黑土地,正靜靜等待我的歸來。到雙鴨山時,大哥早已守在站口,開著車迎接我。我們一路向農場駛去,車窗外風景一如往昔,卻也處處不同。

故鄉的樣子,像是被時光切成了兩半。低矮的平房還在,但窗戶早已塵封,炊煙不再。那些院落後面,忽然拔地而起的是新建的居民小區,大樓裡都有暖氣。相比之下,過去住在平房時,取暖曾是東北農村最重要的事情。每到入冬,父親要去買上一車煤,我們兄弟幾個一同去卸車,再把煤用籃子一筐筐抬進院子裡的煤倉。屋子裡靠的就是火炕,既要做飯,也要取暖。如今那些忙碌的場景早已不再,取而代之的,是電梯樓裡隨手一拧就熱的暖氣。

父母依舊住在老屋裡,身子骨不如往昔,步子也慢了許多,卻仍執意在前後院翻地種菜,種幾垄黃瓜、豆角。母親笑著說:「雖然樓裡方便,可這院子才像家。」父親愛打聽,天天問我:「美國是不是到處槍擊?是不是颶風不斷?」我無言,只能點頭或搖頭。新聞裡的世界,總是放大了遠方的動盪。相比之下,這片土地安靜得像一口深井,日子在白酒的辛辣與鄰里的寒暄中流淌。兒時的同學聽說我回來,一個個輪番設宴。熱情未改,仿佛時光倒流。我們推杯換盞,他們依然豪爽:五十幾歲的年紀,一桌酒席要先幾兩白酒,再數瓶啤酒壓陣。我這些年在外早已不復當年的酒量,總是提前敗下陣來,他們卻哈哈大笑,拉著我的手說:「回來就行!」

有一晚,酒過三巡,我的一位老同學拍著胸口說起往事:小時候我們冬天滑冰,他摔進冰窟窿,我拽著他衣領死命拖,最後兩個人都凍得渾身發抖,卻還笑著跑回家。他說:「兄弟,你在外漂泊,我們一直惦記著你呢!」那一刻,眼角不由濕潤。

回國的日子裡,我感受到兩種時間的力量:一種是外界奔流不息的時代之河,樓房、手機、網路、物價,將故鄉推向了另一個節奏;另一種是靜止的時光,父母的菜園,同學的笑聲,依然停留在我記憶裡的原點。

回到美國,夜深人靜時,我常想起友誼農場的泥土氣息。異鄉的生活雖寬廣,但心裡總有一根無形的繩,系在黑龍江的原野上。它提醒我:無論走多遠,歸去的路,永遠在那裡。